投稿前最常见的困境,不是完全不知道学术规范,而是拿着一条条抽象规定,却不知道如何落到自己这篇论文上。CY/T 174—2019《学术出版规范 期刊学术不端行为界定》的价值,正在于它把“学术不端”从道德谴责转化为可识别、可对照的行为类型。学生投稿前用它逐项自查,重点不是给自己扣帽子,而是把模糊的写作习惯、数据处理过程、署名协商结果,还原为可判断、可解释、可举证的具体事项。
需要先说明的是,该标准由国家新闻出版署于2019年5月29日发布,2019年7月1日实施,适用于学术期刊论文出版过程中各类学术不端行为的判断和处理。它界定了作者、审稿专家、编辑者三方可能涉及的行为,本文只聚焦作者侧四项:剽窃、伪造、篡改、不当署名。自查结论只能作为投稿前合规判断参考,不能替代期刊、单位学术委员会或相关机构的最终认定。
剽窃:把“用了别人的东西”拆成七类核对
标准对剽窃的定义是:采用不当手段,窃取他人的观点、数据、图像、研究方法、文字表述等,并以自己名义发表的行为。学生容易只盯着“文字查重率”,但标准的范围明显更宽。投稿前可以按以下七类逐项问自己。
观点剽窃
自查问题:论文中的核心论点、结论、分析框架,是否来自某篇已读文献,但既没有引注,也没有在正文中说明来源?
需要特别注意的情形是:转述他人观点但不改变其本意、删减部分内容后使用、拆分重组后使用,只要不加引注,都可能构成观点剽窃。合理引用的边界在于,观点来源必须可识别。如果你把别人的结论改写成自己的话,却没有注明出处,查重系统可能标不出来,但标准仍然认定为问题。
数据剽窃
自查问题:文中的实验数据、调查数据、统计数据,是否直接取自他人已发表或未发表成果,而正文中没有说明数据来源,也没有获得许可?
数据剽窃不只是“抄表格”。即使重新绘制了图表,只要数据本身是他人的,且没有引注或说明,就属于此类。如果数据来自合作者、实验室既往数据或导师课题,投稿前要确认:这些数据是否已发表、谁拥有使用权限、文中是否说明了来源。
图片和音视频剽窃
自查问题:文中的图片、照片、影像、音频,是否直接使用他人成果而未说明?是否从他人论文中截取图片后稍作裁剪或调色就当作自己的材料?
学生写作中容易把网络图片、教材插图、他人论文配图视为“素材”。但在学术论文中,图片和文字一样承载原创性。只要不是自己制作或合法取得使用权,且未标明来源,就可能落入剽窃范围。
研究方法剽窃
自查问题:论文中具有独创性的实验设计、问卷设计、算法流程、分析方案,是否直接沿用了他人未公开或已公开但未注明的设计,并表述为自己原创?
方法部分的“借鉴”往往最隐蔽。常见误区是:认为只要把方法步骤改写一遍,就不算抄袭。标准关注的是方法本身的独创性归属。如果方法来自某篇文献,应当引注;如果来自导师未公开的研究方案,应当说明并取得许可。
文字表述剽窃
自查问题:是否存在整句、整段照搬他人表述,或仅替换个别词语、调整语序后使用而未加引注?
这类问题最容易被查重系统发现,但自查时不要只看查重报告的数字。更重要的是检查:直接引用是否加了引号并标注页码;间接引用是否真正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,而不是机械替换同义词;对他人文献的概括是否压缩过度,导致文字上仍然和原文高度重合。
整体剽窃
自查问题:论文的主体结构、章节顺序、论证推进方式,是否与某篇他人文献高度相似?是否存在改变他人文献结构、段落顺序后以自己名义发表的情况?
整体剽窃不一定表现为高文字重复率。如果正文里换了一套说法,但目录、逻辑链条、论证层次明显来自某一篇文献,也需要警惕。
他人未发表成果剽窃
自查问题:论文中是否使用了他人已经公开但未正式发表的观点、方法、数据、图片?如果使用过,是否获得了许可?是否以致谢或引注方式说明了来源?
本科生和研究生最容易在这里出问题的是组会材料、课题申报书、同门未发表手稿、预印本讨论稿。这些东西不在正式出版物中,查重系统查不到,但标准的约束仍然存在。未经许可使用,或获得许可却不说明,都可能构成剽窃。
伪造:不是“数据不好”,而是“根本没有数据”
标准将伪造定义为编造或虚构数据、事实的行为。它与数据质量差、样本量小、实验失败有本质区别。伪造的核心特征是:数据或事实没有真实来源,是人为编造出来的。
逐项核对清单
第一,数据来源是否真实。论文中的调查数据、实验数据、图片,是否确实通过实际调查或实验取得?如果问卷没有发放,却写出了回收率和统计结果;如果实验没有完成,却列出了数据和图表,这些都属于编造不以实际调查或实验取得的数据。
第二,样品和材料是否真实存在。如果论文涉及某种样品、试剂、材料,它们是否真实存在,且能否通过重复实验再次取得?虚构无法复现的样品,属于伪造。
第三,研究方法和结论是否可验证。论文中的研究方法是否真实执行过?结论是否来自实际数据和分析过程?编造不符合实际或无法重复验证的研究方法、结论,是伪造的表现形式之一。
第四,支撑性材料是否真实。文中的注释、参考文献、支撑资料,是否为论文提供了真实依据?如果为了凑文献数量编造不存在的文献,或编造不存在的引文内容,属于编造能为论文提供支撑的资料、注释、参考文献。
第五,资助来源是否真实。论文中标注的基金项目、资助来源,是否确实存在并与研究相关?编造资助来源是明确的伪造行为。
第六,审稿信息是否真实。如果涉及推荐审稿人、填写审稿意见等情况,相关信息和意见是否真实?编造审稿人信息、审稿意见同样属于伪造。这一点学生在初次投稿时较少遇到,但需要知道其边界。
区分数据清洗与伪造
学生经常问:删掉异常值、筛选样本、调整图表显示范围,算不算伪造?判断的关键在于两点:一是原始数据是否真实存在,二是处理后的数据是否仍然真实反映原始数据的本意。数据清洗是对真实数据的规范化处理,目的是去除明显错误或无关记录,这个过程可以解释、可以追溯。伪造则是从无到有地编造数据,或者编造并不存在的处理过程来支撑预设结论。两者的分界线,最终要回到原始记录能否提供支撑。
篡改:数据是真实的,但被改得偏离本意
标准的定义是:故意修改数据和事实使其失去真实性的行为。与伪造不同,篡改通常有真实原始材料,但经过人为修改后,原始材料的意义被改变了。
数据与记录篡改
自查问题:是否对原始调查记录、实验数据进行了擅自修改、挑选、删减或增加,使原始记录的本意发生改变?
这里的关键词是“擅自”和“本意改变”。如果删除了不利数据点、只选择支持结论的样本、修改了记录中的关键数值,导致读者看到的不是原始数据所呈现的事实,就构成篡改。正常的统计分析可以剔除异常值,但剔除规则必须事先确定、如实报告,并且不能为了达到显著结果而反复调整。
图片篡改
自查问题:论文中的图片是否存在以下情况:拼接不同图片构造不真实的图片;从图片整体中去除一部分;添加虚构部分;通过增强、模糊、移动特定部分,使图片的解释发生改变?
图像处理软件让这些操作变得容易,但学术论文中的图片必须是原始实验结果的真实呈现。调整亮度、对比度如果是为了更清晰地显示真实信息,且不影响解释,通常可以接受;但如果通过局部处理掩盖或制造某种结果,就超出了可接受范围。
引用篡改
自查问题:引用他人文献时,是否保持了原文的本意?是否存在断章取义、抽取部分内容后使其表达出与原意相反或不同的意思,使文献“对己有利”?
这类问题容易被忽视。引文必须忠实于原文献的语境和本意。如果原文观点有条件限制,引用时去掉条件;如果原文结论是谨慎的,引用时改成肯定语气;如果原文讨论的是相反观点,引用时截取片段当作支持,都可能构成改变所引用文献的本意。
不当署名:署名不是荣誉分配,而是责任对应
标准将不当署名定义为:与对论文实际贡献不符的署名或作者排序行为。学生需要理解,署名既意味着对研究有实质性贡献,也意味着对论文内容负责。署名不是导师给予的“福利”,也不是同门之间的人情交换。
四种核心情形
第一,遗漏实质性贡献者。是否有人对论文所涉及的研究有实质性贡献,却被排除在作者名单之外?常见争议是:提供了核心数据、完成了关键实验、参与了研究设计的人,是否应当署名。如果贡献达到实质性程度,遗漏即属不当署名。
第二,加入无实质性贡献者。是否有人未对论文所涉及的研究有实质性贡献,却被列入作者名单?所谓“挂名”“人情署名”“领导署名”,如果与实际贡献不符,都属于此类。学生可能迫于某些压力把无关人员加入作者名单,但标准对此有明确界定。
第三,未经同意署名。是否把他人的名字列入作者名单,但并未取得本人同意?即使对方确实有贡献,也不等于可以代其署名。投稿前必须让每位署名作者确认:知情、同意、对论文内容负责。
第四,作者排序与贡献不符。排序是否真实反映了每位作者的实际贡献?作者排序应当在投稿前协商一致,而不是按资历、职称或谁需要这篇文章来排。贡献最大的通常应为第一作者,通讯作者承担相应责任,其他作者按贡献排序。
正常合作与不当署名的边界
判断的核心是“实质性贡献”。仅仅提供经费、提供实验场地、帮助联系受访者、通读一遍文字、提供行政支持,这些通常不构成作者资格,可以在致谢中说明。实质性贡献包括:提出研究问题、设计研究方案、完成关键实验或调查、分析数据、撰写或实质性修改论文内容等。投稿前可以把每位作者的具体贡献列成清单,这既是署名协商的依据,也是日后出现争议时的过程记录。
把自查变成可留存的过程
逐项核对之后,更重要的是留下证据。标准判断的是行为,但行为是否成立,往往取决于有没有可追溯的过程记录。
建立三套原始证据
第一套是研究过程记录。实验记录本、问卷原始数据、访谈录音和逐字稿、图片原始文件、数据处理脚本、代码版本记录,都应当保存完整,并带有时间信息。这些是证明数据真实、未被伪造篡改的基础。
第二套是写作过程记录。从提纲、初稿、修改稿到投稿版本,保留有版本痕迹的文件。引文来源、数据来源、方法来源,建议在写作时同步标注,而不是投稿前再回忆。这有助于说明文字和观点的归属。
第三套是署名与授权记录。每位作者对署名的确认、合作者对数据和未发表成果使用范围的许可、对论文中使用的他人未发表材料的说明,尽量保留书面记录。邮件、即时通讯中的明确确认,也可以作为过程证据。
灰色地带的自查原则
遇到拿不准的情形,可以回归三个问题:第一,这个东西的来源是否真实?第二,它的归属是否清楚?第三,我的处理是否改变了它的本意?如果第一问不确定,涉及伪造风险;第二问不确定,涉及剽窃风险;第三问不确定,涉及篡改风险。署名问题则回到另一个问题:这个人对论文的实质性贡献是什么,能否具体列出来?
自查清单的意义,不在于让学生成为标准条文的背诵者,而在于投稿前把每一处可能引发争议的地方,都变成可以说明、可以举证、可以修正的事项。学术不端的认定有复杂的事实调查程序,但预防不端,往往就是把最基础的来源、过程、归属和授权问题,一件件问清楚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