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考文献里出现一条不存在的文献,通常不会以"明显造假"的样子出现。它往往格式完整:作者齐全、期刊名规范、卷期页码连贯、DOI 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,甚至在正文中的位置恰到好处,正好"支持"了你需要的那句论断。生成式 AI 的这类输出常被称为幻觉引用,它的麻烦之处恰恰在于——只有真正回到数据库查一次,你才会知道那条文献从来不存在。
对已经用 AI 辅助过文献检索或综述初稿的高校学生、初级研究者来说,真正要回答的不是"AI 为什么会编",而是三个更具体的问题:怎么在投稿前把虚假引用查出来;查出来之后怎么补救;以及"这是 AI 生成的"能不能作为解释。下面给出一套可执行的五步核验流程,并说明研究错误与科研不端在认定上的差别。本文涉及的期刊政策与科研诚信文件信息,检索日期为 2026 年 10 月,具体规定以目标期刊最新作者须知和所在机构现行文件为准。
一、"AI 生成的"为什么通常不构成免责理由
《自然》(Nature)的 Correspondence 栏目近年多次出现围绕 AI 幻觉引用的读者来信与讨论,议题大体集中在两处:作者在投稿前是否逐条核验过引文;当引文被证实不存在时,责任由谁承担。具体篇目与表述请以期刊官网原文为准。这类讨论传递的信号是一致的:署名作者对稿件的全部内容负责,参考文献也是内容的一部分。
这一点在期刊政策层面同样清楚。国际医学期刊编辑委员会(ICMJE)等主流规范的立场是:生成式 AI 不能被列为作者,作者若使用了这类工具,应在方法、致谢或专门的声明中说明使用范围与方式;而核验输出内容的责任,仍然留给人类作者。多数期刊目前要求或建议提交 AI 使用声明,但几乎没有期刊接受"模型编造"作为引文失实的免责说明。原因很直接:工具是你选用的,稿件是你署名的。
所以,判断一条虚假引用的性质,看的不是它由谁生成,而是作者的主观状态和发现问题后的处置方式。
二、研究错误与科研不端:认定差在哪里
这两类情形在实践中最容易被混为一谈,但后果差别很大。
| 判断维度 | 研究错误(含疏忽) | 科研不端(如捏造、篡改) |
|---|---|---|
| 主观状态 | 无虚构故意,多因未核验、误信二手来源、直接采用 AI 输出 | 明知不实仍写入,或事后掩盖、销毁记录 |
| 典型表现 | 题录字段有误、把预印本当正式版引用、引用了不存在的文献 | 编造文献以支撑本不存在的论断,伪造来源与出处 |
| 发现后的处置 | 主动更正、说明情况、保留核验与修改记录 | 隐瞒、删改证据、同类问题反复出现 |
| 常见后果 | 更正、编辑说明、退修或补充核验 | 由机构与期刊依程序调查处理,可能涉及撤稿 |
需要提醒的是,是否"故意"通常由所在机构或期刊按程序认定,作者不宜自行下结论。作者能做也应该做的,是如实说明事实并完整保留过程记录——这既是配合调查的必要条件,也是区分"疏忽"与"掩盖"的关键材料。另外,即便最终认定为疏忽,责任也没有消失:署名本身就意味着对内容负责。
三、投稿前的五步核验清单
第一步:把参考文献从正文里"拆"出来,建立核验台账
不要对着正文边读边查,很容易漏。先做一张表,字段包括:
- 序号与正文引用位置(第几节、支撑哪一句论断)
- 题录字段(作者、年份、标题、期刊、卷期页、DOI 或 PMID)
- 题录来源(AI 输出、数据库导出、手工录入、合作者提供)
- 核验状态、核验日期、核验人
这一步的价值在于把"我引了一篇文献"变成"我引了哪一条、用它支持哪一句话"。后面所有判断都以这张表为基础。
第二步:核验"是否真实存在"
核验有优先级:稳定标识符优于期刊官网原始记录,原始记录优于学科数据库,数据库优于搜索引擎线索。
- 有 DOI 先查 DOI:在 Crossref 或期刊官网核对题录是否与该 DOI 对应。DOI 存在但指向另一篇文章,同样算问题。
- 有 PMID 的,回到 PubMed 核对。
- 中文文献尽量回到期刊官网或数据库原始记录核对,而不是只看网页片段。
- Google Scholar 结果、AI 摘要、他人转述只能作为线索,不能作为"已核实"的依据。
建议给每条文献打状态标签,这在后续说明研究过程时很有用:
| 状态 | 含义 |
|---|---|
| full_text_read | 已获取全文并实际核对 |
| abstract_only | 只核对摘要或结构化题录 |
| discovery_only | 仅有网页或二手线索,尚未回到原始记录 |
| access_failure_recorded | 已尝试但受权限、登录或可得性限制 |
需要特别注意:能访问全文不等于读过全文。链接打得开只说明可及性,不说明内容已被你核对。
第三步:核验"是否真正支撑"你的论断
文献真实存在,不等于它支持你写的那句话。这一步查三件事:
- 方向是否一致。原文结论是正相关还是无显著差异?AI 起草的段落常把"相关"写成"导致",把"在特定样本中"写成"普遍成立"。
- 具体数字是否对得上。样本量、效应量、置信区间、P 值、年份都要回到原文确认。
- 是否属于转引。如果你并未读过原文,而是从别人的综述里抄来一条引文,应回溯原始文献;确实无法获取时,按目标期刊要求规范标注转引。
如果一条文献真实存在但不支持该论断,正确的处理不是换一个说法硬套,而是改句子或换文献。
第四步:核验题录与格式
- 作者列表与顺序、年份、卷期、页码或文章编号,是否与原始记录一致。
- 预印本与正式发表版要区分,年份以正式版为准。
- 正文引用与文末条目格式统一。中文期刊常用 GB/T 7714,国际期刊常用 APA、Vancouver 等,以目标期刊作者须知为准。
- 去重:同一篇文献因题录写法不同被列成两条,属于常见疏漏。
第五步:核验记录与声明是否留痕
核验的价值一半在"查过",另一半在"能证明查过"。建议保留:
- 核验台账(含核验日期与核验人)
- 关键核验的截图或导出的题录记录
- 使用的数据库、检索式与查询时间
- 发现问题的处理记录(删除了哪条、替换成哪条、谁确认)
如果期刊要求 AI 使用声明,如实写明在哪些环节(文献检索、初稿撰写、语言润色、翻译、数据整理)使用了什么工具、如何使用,以及你如何核验其结果。含糊其辞的声明在需要说明问题时帮不上忙。
四、发现问题之后:按所处阶段分档处置
- 尚未投稿:直接删除或替换为已核实的文献。如果删除后该论断失去文献支持,就重写论断或补充真实文献,不要把无法核实的引文"暂留"到投稿前再处理。
- 已投稿、尚在评审:主动联系编辑说明情况并提交修订稿,附上引文修改前后的对照清单。越早说明,越可能被当作正常修订处理。
- 已录用未出版:尽快联系编辑部,在校样阶段更正;如果涉及图表或结论,配合重新核对分析。
- 已发表:出版伦理领域的一般原则是更正优先、撤稿作为最后手段,具体依期刊政策执行。若虚假引用影响读者对结论的理解,通常需要申请更正(correction/erratum);若影响到研究结论的可信度,则可能涉及撤稿。同时应告知所在机构。
- 涉及多条引文或贯穿全文:说明问题的范围,而不是只改被问到的那一条。范围界定清楚,处理反而更简单。
五、三条可以长期执行的预防规则
- 单一事实源。 AI 输出不直接进文献库。只有能提供 DOI 或 PMID,并在原始记录中核对过的条目,才允许写入参考文献表。
- "读过"才写引用。 为每条文献标注状态;只有摘要可查的文献,正文表述要限制在摘要能支持的范围之内。
- 记录查询日期。 被引数、影响因子、检索结果都随时间变化。凡引用这类指标,注明来源与查询日期,避免把历史信息当作当前事实。
六、几个常见问题
AI 给出了 DOI,还需要查吗? 需要。DOI 是否存在、指向对象与题录是否一致,都要核对。格式正确不代表文献存在。
只在正文里提到、没进参考文献表的文献,也要核验吗? 要。正文中的具体数据与结论归属同样属于引用行为。
文献是导师或合作者提供的,作者还要核验吗? 署名意味着对全文负责,核验责任由全体作者共同承担。实践中可以分工核验,但记录要留存,谁核验的、什么时候核验的要能说清。
只有一条引文有问题,要不要告诉期刊? 尚未发表时,按上文对应阶段处置即可。已发表时,判断标准是"是否影响读者理解或结论";无法确定时,主动说明通常比被读者发现更可控。
参考文献核验不是对 AI 的不信任投票,而是对自己署名的一次确认。把核验做成台账、做成标签、做成投稿前的固定动作,你就不必在收到编辑来信时,才第一次去查那条文献是否真的存在。


